西霞口船厂管辖权胜诉案简评(上)

发布时间:2012-12-20 10:21:37  来源:航运界     专家:郑睿 访问个人主页

引子
    12月16日,西霞口船厂收到了最高人民法院的民事裁定书,终裁认定西霞口船厂诉荷兰西特福、芬兰瓦锡兰共同侵权案不存在管辖权异议,该案将交由青岛海事法院继续审理。各大航运媒体纷纷表示,此案是中国造船企业首次在争夺管辖权的诉讼中获得胜利,可喜可贺,而此案在中国造船业维权历史上也将会具有里程碑般的意义。

争夺管辖权的重要性
    在对案件做出进一步评论之前,我们应该先搞明白,争夺管辖权的意义在哪里?为什么一定要在中国法院提起诉讼,或者说为什么要让中国法院审理案件?

    简单的原因就是所谓的主场优势。尤其是当原告为自然人或者小型公司时,在本国法院起诉似乎是一个自然而然的选择。要知道,诉讼从来都不是一件让人舒服的事情,而在本国起诉,面对本国的法官,在法庭上使用本国的语言,会在一定程度上降低诉讼带来的不适感。此外,原告潜意识里会认为,在本国起诉就会得到本国法院一定程度上的照顾。这种认识不一定正确,但也无可厚非。同时,主场优势与方便诉讼的考虑也是紧密结合的。在多数案件中,在本国法院提起诉讼,对原告而言是相对简单的:案件证据易于调查,潜在证人也易于追寻,而聘请与原告常年合作、熟悉原告业务运作的本地律师也会给原告胜诉的可能性增添一笔筹码。最后,如果被告在本国有资产或担保,原告胜诉之后也易于申请执行。一言以蔽之,在本国提起诉讼,可能会减少诉讼成本,提高诉讼效率。

    复杂的原因就涉及到不同国家的实体法和程序法适用问题。以实体法不同为例,某一国家就某种侵权行为需要被告承担严格责任,而另一国家则要求原告必须证明被告有过错之后被告才需要承担责任;某一国家法定的损害赔偿种类包括惩罚性赔偿,而另一国家则仅包括补偿性赔偿;某一国家法定的违约或者侵权的诉讼时效为6年,而另一国家法定的违约或者侵权的诉讼时效仅为2年;等等。以程序法不同为例,不同国家的证据开示制度可能不一致,而诉讼费用也会不一致。不同的实体法和程序法适用可能会导致案件在不同国家审理会出现不同的结果。

    西霞口船厂的律师在综合考虑了上述因素之后,选择了在中国法院提起诉讼,但是却遭遇抗辩,理由是西霞口船厂与被告之一荷兰西特福公司签订的合同中有一条伦敦仲裁条款,规定合同项下或者与合同有关的争议都应该提交伦敦仲裁。根据仲裁法的一般原理,仲裁具有排除法院管辖的效力。仲裁条款一旦生效,就对双方当事人产生法律约束力,当事人也就因此丧失了就仲裁条款约定的争议事项向法院提起诉讼的权利。如果一方当事人违背了约定就仲裁条款约定的争议事项向法院提出诉讼,另一方当事人就有权要求法院中止诉讼程序,把争议发还仲裁处理。西霞口船厂如果想要挑战被告的抗辩,有两条路可以选择:其一,证明仲裁条款无效;其二,如果仲裁条款有效,则需要证明纠纷不在仲裁条款约定的争议事项之内。在这个案件中,西霞口船厂选择了第二条路。

案件的争议焦点与分析
    我们来回顾一下案件的简单事实和争议焦点:西霞口船厂与荷兰西特福公司签订了造船合同,合同中约定船厂应该购买芬兰瓦锡兰公司生产的主发动机,推进系统和相关设备。而船厂在此后却发现,瓦锡兰公司以旧充新,向其提供二手的发动机,导致船厂试船不顺延迟交船而西特福公司以此为由弃船,船厂也因此遭受巨额损失。于是,船厂以西特福公司和瓦锡兰公司共同侵权为由提起诉讼,要求两家公司承担相应责任。

    这个案件在程序法上最关键的争议焦点就是,如果原告以侵权为由起诉被告,那么侵权争议是否属于仲裁条款约定的争议事项,而必须先行提交仲裁?

    大多数国家的仲裁法都认为,在合同自由原则和尊重当事人意愿原则的指导下,法院应当倾向于认定仲裁条款具有效力,且应该宽泛地解释仲裁条款,即当仲裁条款明确与合同有关(arising out of or in connection with)的任何争议(any dispute)都应该提交仲裁时,与合同有关的侵权诉讼也应该提交仲裁。例如,在 HTC Sweden AB v Doga一案中,法国公司Doga与瑞典公司HTC Sweden AB签订的商品分销合同中有一条国际商会的标准仲裁条款
(any disputes arising out of or in connection with the present contract shall be
 finally settled under the Rules of the International Chamber of Commerce by 
one or more arbitrators appointed in accordance with the said Rules)。

    HTC于2007年向Doga发出了合同解除通知,而Doga认为HTC的行为违反了法国商法典 L442-6, I, 5°的规定,向法院提起诉讼要求HTC赔偿相关损失。法国法明确,以违反法国商法典 L442-6, I, 5°的规定为诉因的案件为侵权案件。HTC对法院管辖权提出质疑,认为合同中的仲裁条款效力充分措辞宽泛,足以排除法院管辖权。法国初审法院、上诉法院和最高法院均同意HTC的观点,最高法院2010年6月8日的终审认定,Doga提出的诉讼和合同有足够的联系,因为该诉讼源于合同终止行为以及合同终止带来的后果。即使Doga的诉讼基础基于法国商法典明文规定的侵权行为,双方当事人将争议提交仲裁的意愿也不能因此被无视。

    但是,值得注意的是,并非所有与合同有关的侵权争议在合同含有仲裁条款的情况下都必须提交仲裁。侵权争议必须与合同有“足够联系”(sufficient connection)才应该受到仲裁条款调整。2012年10月23日,美国宾夕法尼亚州最高法院就在Setlock v. Pinebrook Personal Care and Retirement Center一案中,裁定原告以被告过错致人死亡为由提起的诉讼并不在原告与被告签订的合同仲裁条款的调整范围之内。尽管该仲裁条款效力充分措辞宽泛(any Dispute controversy arising out of or in
 connection with under or pursuant to this Agreement
 shall be determined by arbitration .... )。

    法院仔细考虑了涉案合同的内容,认为合同实际上规范的是当事人在缴纳支付相关费用的过程中所享有的权利和承担的义务,所以一方过错致使另一方死亡并不属于合同调整的范围,该诉讼并没有和合同存在足够联系,所以该诉讼也无需先行提交仲裁。

    笔者目前无缘接触到西霞口船厂诉荷兰西特福、芬兰瓦锡兰共同侵权案的裁定书以及崔建远教授等出具的法律意见书,无从知晓最高人民法院裁定青岛海事法院拥有管辖权的具体理由和学术界的权威意见。但是,笔者不希望最高法院套用国家利益,公共政策等大而宽泛的概念把案件强行判给中国法院管辖,这样可能会在一定程度上损害中国法院司法公正的形象。笔者认为,争辩法院拥有管辖权的较好角度之一就是说明共同侵权和合同没有足够联系。在这个案件中,这一点不难论证,因为主要责任人,做出虚假陈述,提供以旧充新的二手机器的芬兰瓦锡兰公司并不是造船合同的当事人,瓦锡兰公司与西霞口船厂之间的关系也不在造船合同的调整范围之内。而且,根据合同相对性的一般原理,非合同当事人不能享有合同中所赋予的利益,而这种利益也应该包括程序性利益,在本案中就是有权使用仲裁来解决纠纷的利益。所以,芬兰瓦锡兰没有权利要求仲裁。而荷兰西特福公司,虽然没有参与和实施明确的侵权行为,但是却有可能在知情的情况下协助或者鼓励了芬兰瓦锡兰公司的侵权行为(当然,这需要在稍后青岛海事法院的审理中再做认定)。综合考虑,两被告应该承担的责任本质上是一个产品共同侵权责任,该责任不能和造船合同产生足够的联系,所以也不能由造船合同的仲裁条款管辖。笔者认为,假设这个案件中,合同约定由荷兰西特福公司向西霞口船厂提供主发动机而西特福公司以次充好,这就不仅仅是一个产品侵权问题,更是一个违约问题,西特福公司的责任和造船合同有足够关系,所以就算西霞口船厂基于某些考虑要以侵权起诉,西特福公司也有权要求法院将管辖权让与仲裁。


(笔者注:感谢华诚律师事务所的张宇霞律师,中国船东互保协会的李易先生,上海市仲裁委员会的浦臻浩先生就本文的文法和观点提供的若干意见。不过,本文的所有错误自然应由笔者一人承担)

编者注:此为文章上篇,待续未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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