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舶推定全损,法院如何认定?

发布时间:2018-03-20 08:31:42  来源:航运界     专家:郑睿 访问个人主页

从英国上诉法院“The Renos”案看船舶推定全损的认定
The Renos[2018] EWCA Civ.230
 
2012年8月,船舶“Renos”在红海航行时,主机舱发生火灾,船舶严重受损。船东投保的船壳险的保险价值为1200万美元,而且船东还投保了价值为300万美元的增值保险。火灾是保单承保风险。
 
 
2013年2月1日,船东以船舶修理费用超过船舶修复后的价值为由,向保险人发出委付通知,主张船舶已经推定全损。保险人则认为船舶并未推定全损,且无论如何船东已经失去了委付船舶并主张推定全损的权利。保险人认为,船东仅能索赔部分损失,即因火灾而导致的船舶价值之减损,数额约为142万美元。双方当事人都同意,为使船舶构成推定全损,修理费用应该超过800万美元。
 
英国高等法院在2016年7月1日作出的判决中支持了船东的诉求。航运界网在2016年7月15日也在专栏中对该案判决做了分析。
 
但保险人随即提出了上诉。
 
上诉的争议焦点有三:
1.首先,船东是否已经丧失了根据1906年《海上保险法》(“MIA1906”)第62条第3款委付船舶并主张推定全损的权利。
 
2. 其次,船舶是否确已推定全损,尤其是一审法院判决(a)在提交委付通知之前就已产生的救助费用和(b)SCOPIC酬金属于计算推定全损要考虑的“修理费用”是否有错。
 
3. 最后,一审法院是否错误计算了施救费用。
 
英国上诉法院在2018月2月19日作出的判决中支持了一审判决,驳回了保险人的上诉请求。
 
本案事实按时间顺序可梳理如下:
1. 2012年8月23日,船舶在埃及红海海岸停靠时,主机舱发生火灾。火灾消息很快被通知船东和保险人。船东迅速安排了救助人救助,救助协议适用并入了SCOPIC的LOF2011格式。
 
2. 2012年8月25日,Mr.Moraitis代表船东对船舶进行了检验。
 
3. 2012年8月31日,船舶被拖带至苏伊士运河的锚地,船舶的船壳保险人、保赔协会和船东都各自委派了检验人员共同检验船舶受损情况。
 
4. 2012年9月3日,检验人Mr.Moraitis告诉船东,他初步估计修理费用约为885万美元,但考虑到验船时机舱依旧烟雾弥漫,照明不足,所以,他还需要更详细的检验来确认最终的损失数额。
 
5. 2012年9月14日,保险人委任的两位检验人分别告诉保险人,修理费用约为552万美元或500万美元,但准确的最终数额还需要更详细的检验才能确定。船舶管理人的技术主管却认为,修理费用应该在700万至750万美元之间。
 
6. 2012年9月25日,船舶被拖带至原定航程的卸货港卸载货物。卸货于2012年10月6日完成。
 
7. 2012年10月2日,船东又订立了一份拖带合同,费用为15,000美元一天。
 
8. 2012年10月6日至7日,船舶被拖回苏伊士运河的锚地还给船东。
 
9. 2012年10月7日,船舶的船级社对损失情况进行了检验并于12日出具了关于损失性质和所需修理的报告。
 
10. 2012年10月24日,船东最终确定了详细的船舶修理说明(117页)并将说明提交给不同的修船厂询价。25日,保险人也收到了这份说明。保险人自己的检验人也在11月底出具了船舶修理说明。
 
11. 2012年11月中旬至12月初,船东和保险人对各自出具的船舶修理说明进行了多轮批注和意见交换。
 
12. 2012年12月21日至1月21日,船东陆续收到了多个修理报价,有些报价基于船东给出的船舶修理说明,有些报价基于保险人给出的船舶修理说明,数额最低在280万美元,最高在900万美元。
 
13. 2013年1月21日,各方当事人就修理报价再次举行会议。保险人在会议上将对修理费用的估算提高到了700万美元。
 
14. 2013年1月25日,船东又收到了另一位独立检验人Mr.Costouros的报告,认为修理费用大约为822万美元。这份报告被转给了保险人,但是保险人拒绝对报告涉及的技术问题进行进一步讨论。
 
15. 2013年2月1日,船东正式提交了委付通知,但是保险人于次日拒绝接受委付通知,认为通知提交过晚。
 
第一个争议焦点之分析:
MIA1906第62条第3款规定,被保险人必须在收到保险标的损失的可靠信息后,合理谨慎地尽快提交委付通知。如果被保险人对信息存疑,或者信息内容并不能明确他是否一定可以委付,他有权在合理时间内调查,或等待有关损失性质和程度的更精确的信息。如果被保险人收到的信息已足够让他做出选择,而他却没有在合理时间内做出索赔推定全损的选择并提交委付通知,他可能会失去索赔推定全损的权利。被保险人也不能在收到信息之后,观望市场之变化,看委付是否对其有利。据此,法院应当从三个方面分析:
 
1. 船东是否收到“损失的可靠信息”?
2. 如果收到,委付通知是否已被合理谨慎地尽快提交?
3. 如果通知未被提交,在信息存疑的情况下,船东是否未在“合理时间”内调查?
 
这三个问题的答案取决于案件的事实。例如,“损失的可靠信息”根据不同的案件情况必然有所不同,涉及船舶修理费用的案件也不会有统一的判断尺度。有些案件中,当修理范围确定时,修理费用就很好计算;但也有一些案件(如本案),当船舶损失的情况接近于推定全损时,可能需要更多的细节和准确性,才能获得修理范围和费用的可靠信息。只要所需信息是存疑的、不明确的,它必然不是“可靠的”。
 
至于委付通知应被合理谨慎地尽快提交,是因为一旦保险人接受了有效的委付通知,保险人对委付财产就拥有所有权,而相关财产处置措施(如出卖或取回)的及时性可能会对财产的最终价值产生极大影响。因此,被保险人必须在收到损失信息的合理时间内决定是否委付受损的保险标的,以便保险人及时采取措施,按最有利于其自身的方法处理保险标的。根据MIA第62条第3款,即使损失信息存疑,被保险人也应当在合理时间内调查后提交委付通知。“合理性”是一个事实问题(MIA1906第88条),依具体案件情况而定。
 
保险人认为,2012年12月上旬,船东就已经获得了损失的可靠信息,因为船东委派的检验人已经花了三个多月的时间评估损失并且已经出具了详细的船舶修理说明。或者,船东在2012年12月底就已经获得了损失的可靠信息,因为船东在此时已经收到了三份修理报价,且数额都超过了800万美元。2013年1月25日应该是船东最晚获得损失的可靠信息的时间。但是在这个时间委付通知仍未被提交,所以船东违反了第62条第3款的规定。
 
上诉法院认为,在本案中,船东所需的损失的可靠信息包括(1)损失的程度和修理范围;(2)修理的费用。一审法院认为,修船厂报价是判断是否存在损失的可靠信息的必要因素,而本案中不同的修船厂给出了不同报价。因此,除非相关报价被接受,否则不可能存在损失的可靠信息。于是,上诉法院支持了一审法院的上述观点。
 
本案中,不同的修船厂根据不同的修理说明给出的报价在数额上差异巨大(最低280万,最高900万),但没有证据表明任何一份修理说明存在不合理性——保险人委任的检验人来自一家对评估船舶修理费用极富经验的独立机构,他们对船舶进行了详细的检查并出具了相应的报告,但这份报告对于船舶修理范围的界定却远远小于船东委任的检验人出具的报告。尽管船东委任的检验人不同意这份报告的内容,但是客观地看,这仍然是一份关于修理范围的可信报告,也始终在诉讼中被保险人依赖。但是,保险人的主张却意味着船东要无视这份报告的内容。一审法院认为,要求船东仅采信己方出具的报告的做法并不可取,存在其他来源的冲突信息使得该报告的可靠性受到了质疑。上诉法院认可了这个观点。
 
上诉法院也不认为2012年12月底船东就已经获得了损失的可靠信息。因为这些信息仅与修理费用有关,但是根据船东和保险人各自委任的检验人,修理范围仍然未被确定。而且,船东在收到三份超过800万美元的修理报价后,还收到了另外一份远远低于800万的报价,不同报价在数额上的巨大差异也意味着船东在2012年12月底并未获得损失的可靠信息。上诉法院认为,尽管有证据表明船东主观上确信他们的修理说明是正确的,船舶很有可能推定全损,但是否存在损失的可靠信息应该从客观上判断。
 
上诉法院同样不认为2013年1月25日是船东收到损失的可靠信息的最晚时间。尽管在这天船东收到了另外一位独立检验人出具的新报告,但是保险人的修理说明中关于修理范围的界定仍然没有实质修改。在2013年1月21日的会议上,尽管保险人愿意将修理费用估算提高到700万美元,但是这个数字仍然低于确定船舶推定全损的数字。根据这些情况,1月25日时,上诉法院认为船东仍然没有有关损失的可靠信息。
 
保险人主张,无论如何,如果当事人之间对船舶损失是否构成推定全损存在确实的争议,则损失的可靠信息将不可能被获取,而提交委付通知的时间将在很多案件中会被无限推迟,这与第62条第3款的规范意旨相悖。但是上诉法院认为,检验人意见如此不同的案件极为罕见。本案中,保险人委任了自己的检验人定损,出具了自己的修理说明并据此获取了修理费用报价,而且还以此主张船舶损失并未构成推定全损。保险人与船东分享了这些信息并坚持它们是正确的,就不能主张在判断是否存在损失的可靠信息时不能考虑这些信息。而且,这也不意味着提交委付通知的时间可能会被无限期推迟;因为根据第62条第3款,当损失信息存疑时,船东在作出选择之前只有合理时间调查。
 
上诉法院接下来考虑的问题是,即使船东最迟在2013年1月25日已经获得了损失的可靠信息,委付通知是否已被合理谨慎地尽快提交。这是一个事实问题,取决于案件的具体情况。保险人认为几乎所有的先例都要求委付通知被立即提交,本案也因如此,但是上诉法院并不赞同。本案并不具有紧迫性,也没有任何证据表明船东需要立即作出决定。而且这也不是船东已经作出委付确定但未通知保险人的案件。因此,上诉法院同意一审法院的观点,认为船东已经合理谨慎地尽快提交委付通知,因为第二位独立检验人的报告并不具有决定性,船东仍然需要时间评阅并征询意见。船东寻求保险人对这份报告的意见也是合理的,尽管保险人表示了拒绝。
 
上诉法院考虑的第三个问题是,如果没有损失的可靠信息,船东是否未在合理时间内调查。这仍然是一个事实问题。尽管客观上看,从损失发生到船东最终提交委付通知之间间隔了很长时间,但是案件的情况意味着定损本来就会复杂而耗时。船东采取了合理措施委任检验人,并根据修理说明及时询价,保险人却不断提出相冲突的数据,使得定损工作更加复杂和耗时。整体上看,上诉法院和一审法院都认为船东已经在合理时间内就损失范围和损失数额展开调查。
 
综上所述,上诉法院支持了一审法院的判决,认为船东并未违反MIA第62条第3款的规定,即船东并未丧失委付船舶并主张损失构成推定全损的权利。
 
第二个争议焦点之分析:
根据MIA1906第60条第2款(ii)项,当船舶因承保风险受损,修理损失的费用超过船舶修复之后的价值时,推定全损成立。第60条还规定“估算修理费用时……还要将未来的救助费用和船舶如经修复船方应负的共同海损分摊计算在内。”
 
本案所涉保单的条款均有和法律类似的规定。
 
保险人认为第60条第2款(ii)项下的修理费用包括救助费用,但是他们主张这仅仅包括委付通知提交之后的费用。上诉法院并未支持该主张。上诉法院认为,从文义解释的角度出发,第60条第2款(ii)项聚焦于因承保风险所致损失的修理费用,而不论修理发生在委付通知提交前还是提交后。该项并未提到委付通知的提交问题,也没有区分不同的修理时间产生的费用。例如,保险事故发生后,如有必要先进行临时修理,以便将来再进行永久修理,两类修理产生的费用都是该项之下的修理费用。回复保险标的的费用(如救助费用)也是一样,而且这笔费用经常可能在委付通知之前发生。救助责任先于委付通知产生并不能使救助费用不属于“修理费用”。
 
在很多案件中,被保险人都会在确定船舶损失是否构成推定全损并提交委付通知之前支出大量救助费用。根据先例,船舶损失是否构成推定全损是一个要回溯至事故发生时的客观事实,它独立于委付和主张推定全损的权利。船东主张,保险人的观点相当于在说一艘船舶在事故发生当天就已经推定全损,却可能随着时间推移,当救助费用不断产生却被排除在费用计算之外时,变得不构成推定全损,这个逻辑出人意料且不公平。上诉法院支持了船东的主张。权威著作如“Arnould on Marine Insurance and General Average”也认为提交委付通知之前产生的费用应当被纳入修理费用。此外,英国海损理算师协会前任主席Donaldson勋爵在1982年的一个演讲中也提到,第60条中规定的“未来的救助费用”并不是指委付通知提交之后才产生的救助费用。如果“未来”是指委付通知提交后,这就忽视了船舶已经成立推定全损的事实情况和按推定全损向保险人提出索赔的选择之间的区分。被保险人在选择将船舶视为推定全损之前,有权考虑“未来的”救助费用。第60条中的“未来”应该是指事故发生之后。最后,上诉法院支持了一审法院的观点,即使“未来”指委付通知提交后的时间,第60条也只是特别说明之后产生的救助费用和共同海损分摊可被计算在内,但并没未明确排除之前产生的救助费用。
 
保险人还主张,SCOPIC酬金(本案中约为143万美元)不应被纳入第60条第2款(ii)项下的修理费用的计算。原因有二:第一,不论根据立法还是保单条款,SCOPIC酬金都不宜被理解为“修理费用”;第二,根据SCOPIC条款第15段,船东无权将SCOPIC酬金纳入认定推定全损是否成立的计算中。就第一个原因,保险人主张,SCOPIC酬金在概念上就和1989年《救助公约》第13条规定的救助报酬不同。实务中,SCOPIC酬金总是由船舶的保赔保险人支付(本案也是如此),这是因为支付这笔酬金的目的是保护船东免于承担环境损害或其他方面的重大责任。这笔酬金不根据船壳险保单支付,因此也不能被纳入船壳险保单下推定全损之认定的计算范围内。就第二个原因,SCOPIC条款第15段规定:“支付SCOPIC酬金由船东独自承担,船东不得直接或间接地以补偿或追偿或其他方式,将SCOPIC酬金高出第14条救助报酬的部分列为共同海损或根据该船舶的船壳险保单提出索赔。”尽管保险人不是救助协议的当事人,但是他们仍然援引1999年《合同(第三人权利)法》第1条主张上述规定对他们适用,向船舶保险人提出的包括SCOPIC酬金在内全损索赔,属于第15段规定的“直接或间接地以补偿或追偿或其他方式,将SCOPIC酬金……根据该船舶的船壳险保单提出索赔。”
 
上诉法院认为,首先,在本案中,为了取回保险标的,船东必须向救助人支付全部救助费用。回复费用是整体支付的,性质上这笔费用包含两方面独立的内容并不能改变这个事实。既然保险人认可回复保险标的的费用是修理费用的一部分,那也应当认可SCOPIC酬金为修理费用一部分。其次,本案的索赔为船舶推定全损索赔。并不是关于SCOPIC酬金的补偿或追偿索赔。本案中的SCOPIC酬金仅为计算推定全损是否成立,这并不等于对酬金的补偿或追偿。因此,上诉法院支持了一审法院的判决,认为SCOPIC酬金在计算推定全损是否成立时可被纳入考虑范围。
 
综上所述,在判断船舶是否构成推定全损时,(1)委付通知提交之前产生的救助费用和(2)SCOPIC酬金都应当被纳入考虑范围。
 
第三个争议焦点之分析:
本案中,保险人主张,船东雇佣费用15,000美元一天、6000马力的大型拖船从事拖带,既不必要、也不合理。一审法院认为,被保险人最初雇佣这艘拖船必要且合理,但是随着时间推移,船舶面临危险的急迫性越来越小,船东应当另雇佣一艘更小更便宜的拖轮。因此,一审法院判决就计算推定全损而言,拖带费用应减少为120万美元,且这笔费用可被视为施救费用(sue and labour expense)。
 
但保险人主张,雇佣拖船的费用就计算推定全损而言合理,并不能证明这笔费用就能构成合理的施救费用。
 
一审法院没有支持保险人的主张。事故发生时,基于当时的市场情况,船东并没有充分选择拖船的自由,而救助人对拖船的要求也是“可以应对接下来发生的任何事情”,因此,这笔费用具有合理性。
 
综上,上诉法院支持了一审法院的判决。
 
 
小结
“The Renos”案是近期备受伦敦海上保险市场关注的案件。上诉法院和一审法院对MIA1906第60条第2款(ii)项和第62条第3款的解释澄清了之前若干关于这些条款的争议,对海上保险实务提供了明晰的指导。
 
中国《海商法》第246条规定:船舶发生保险事故后,为避免发生实际全损所需支付的费用超过保险价值的,为推定全损。第249条第1句规定:保险标的发生推定全损,被保险人要求保险人按照全部损失赔偿的,应当向保险人委付保险标的。
 
英国法院的上述判决,可以为中国法院解释《海商法》的上述条文提供比较法上的借鉴参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