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尔摩斯与海上保险索赔的证明责任

发布时间:2013-08-06 10:37:10  来源:航运界     专家:郑睿 访问个人主页

      海上保险案件中,当被保险人的船舶或货物出险时,被保险人要想获得索赔,就必须首先证明造成船舶或货物损失的原因是保险合同明确承保的风险,如海上风险(perils of the sea)、火灾(fire)、偷窃(theft)、海盗(piracy),等等。这个规则遵循了民事诉讼中“谁主张谁举证”的一般原理,看上去没有任何难以理解之处。但是,当大侦探福尔摩斯搅合进来之后,情况就变得复杂了。

      在The popi M [1985] 2 Lloyd’s Rep.1案中,一艘名为“The Popi M”的船,在良好天气航行的情况下,突然进水,几个小时之后即告沉没。被保险人想获得保险索赔,但是却又无法调查清楚船舶进水沉没的原因,因为船舶已经沉入深海。于是,他们求助了大侦探福尔摩斯。

      在《四签名》这个故事中,福尔摩斯说了一句非常著名的话:“当你排除了所有的不可能,无论剩下的是什么,即使是不可能的,也一定是真相(When you have eliminated the impossible
 whatever remains, however impossible, must be the truth.)。”

      被保险人就以这句话作为法庭上的论证依据,首先例举了一些可能导致船舶沉没的原因,然后再将那些看上去绝对不可能的排除,最后剩下了一个原因,就是船舶和潜水艇发生了碰撞。被保险人说,这就是船舶沉没的真正原因,这属于海上风险,他们可以获得赔偿。这个论证方式在英国高等法院得到了Bingham大法官的赞同,但是保险人不服判决提出上诉。最终,案件来到了英国最高法院。最高法院Brandon勋爵推翻了Bingham大法官的判决,认为福尔摩斯的名言也许能用于推理破案,但是却不能用于海上保险诉讼。

      Brandon勋爵认为保险诉讼的证明责任应该是这样的:被保险人必须提出足够的证据证明损失发生的真正原因。当被保险人不能提供足够的证据支持自己的理论时,法院可以以被保险人没有完成证明责任为由判决其败诉。此外,在绝大多数情况下,法院不能以排除法寻找损失的近因。换句话说,在损失可能由多个原因造成的情况下,法院不能把绝对不可能的那些原因排除后,就认定最后剩下的一个原因,无论多么不可能,也一定是损失发生的近因。Brandon勋爵认为,法院在认定某件事情的发生非常不可能却又同时认定该事件可以满足证明标准,是有违常识的。

      2005年4月2日,一处废弃物回收处理站连续发生了两次火灾,造成了巨额损失。处理站的所有人起诉火灾当天在处理站工作的电工,认为第一次火灾是由于他随意扔烟头导致的,而第二次火灾是由于第一次火灾导致的。这位电工在法院开庭审理案件之前就不幸去世了,于是他的专家责任保险人NIG就代替他参加了诉讼。NIG辩称,第一次火灾是由于一根没有安全放置的电缆电弧放电(the arcing of an electrical cable)引起的或是由第三人纵火(arson)引起的,而第一次火灾也并不是第二次火灾的原因。

      在这起案件中,原告被告一致同意,造成火灾的原因只可能有三种:(1)被弃置的烟头(2)电缆电弧放电(3)第三人纵火。英国高等法院一审案件的时候,再次援引了福尔摩斯的排除法推理理论。根据双方当事人提交的证据,Edwards-Stuart大法官首先排除了第三人纵火的可能性。而对于剩下两个原因,大法官认为电弧放电起火比被弃置烟头引发火灾更加不可能,所以最终火灾应该是由于被弃置烟头导致的。Edwards-Stuart大法官在判决中写到:“尽管我认为一个曾经担任过兼职消防员的经验丰富的电工,不太可能选择在他知道有禁烟制度的大楼里吸烟并随意弃置烟头-尽管他认为他已经掐灭了烟头。但是,如果另外一个可能导致火灾的原因是更加不可能的时候,我认为从法律的角度看,弃置烟头就成为了导致第一次火灾的可能原因。”

      NIG认为一审法官适用法律错误,提出上诉。上诉法院Toulson大法官认为,当损失原因需要通过间接证据(circumstantial evidence)来证明的时候,法院必须对相关事项全盘考虑,包括证据链条存在怎样的缺口,对于当事人提出的解释是否存在可能的反驳,是否存在其他的解释,等等。但是分析证据的过程不能成为一个排除的过程。所以,一审Edwards-Stuart大法官所适用的法律是错误的。Toulson大法官认为,保险诉讼案件的证明标准仅要求法院基于合理的客观的角度去认定被提出的造成损失的原因发生的可能性是否大于该原因没有发生的可能性,只要法官能够在这一点上被说服,法官就可以做出判决,而没有必要使用排除法,虽然适用排除法可能得出的结论不会变,但排除法本身并不是一项保险法上判定损失因果关系的法律规则。

      回到海上保险案件,在The Marel [1994] 1 Lloyd’s Rep.624一案中,英国上诉法院承认,如果船舶在开航前是适航的却在航行中莫名沉没,残骸无法打捞,并且事故中没有幸存人员,如果被保险人可以提出初步证据证明损失并非必然会发生(not inevitable),那么法院可以推定船舶损失是由海上风险造成的。可以说,推定法与福尔摩斯排除法结合论证船舶损失是由海上风险造成的,需要达成的条件是非常苛刻的,几乎是一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看来,福尔摩斯是一个杰出的侦探,但似乎却不是一个杰出的保险诉讼律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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