共同海损之担保

发布时间:2013-06-19 11:47:36  来源:航运界     专家:郑睿 访问个人主页

       根据胡正良教授主编的《海事法》,共同海损有四种担保形式(第363-365页,北京大学出版社,2009):
       第一,海损协议书 average bond:在船东向货方交货之前,由货方向船东出具的一份由其签署的保证书,保证按照将来的共同海损理算结果承担共同海损分摊责任。
       第二,海损担保函 average guarantee:由货物保险人向船东出具担保函,保证履行共同海损受益人的共同海损分摊责任的担保方式。
      第三,海损保证金 average deposit:由货方向船东提供一定金额的共同海损保证金,在经理算确定该货方的分摊金额后,从该保证金中直接支付分担金额。
      第四,行使留置权lien: 因前述三种担保形式都是意定担保,依赖于相对人的意思表示方能成立,在货方拒绝或者不能提供上述几种担保的情况下,大多数国家的法律还规定,船东可以在交货前对货物行使留置权。
上述担保方式之间的关系和行使担保权利所产生的相关问题,正是本文以下要介绍的案例所涉及的法律问题。

Metall Market OOO v Vitorio Shipping Co Ltd (The Lehmann Timber)
[2013] EWCA Civ 650

【事实】
1089个钢卷(steel coil)从中国运往俄罗斯圣彼得堡。船东为此签发了四份提单,每份提单项下的钢卷数分别是215个、365个、411个、98个。其中,只有第4份提单下的98个钢卷被投保。从中国到俄罗斯的航程中,船舶被海盗劫持,在索马里被扣押了42天,直到赎金被支付;而在船舶被释放之后,其主机又发生故障(船东无过错),不得不被拖带到阿曼的赛莱拉港修理。船东宣告赎金和拖带费用属于共同海损,要求收货人分摊。船东同时也指定了海损理算师进行相关的费用计算。理算师要求收货人提供共同海损担保:首先,收货人应当签署海损协议书;其次,恐船东仍有不能获得共同海损分摊之虞,收货人还应当安排其货物保险人提供海损担保函,或者海损保证金。但是,收货人并没有签署海损协议书,而其货物保险人所提供的海损担保函,也仅涉及到第4份提单项下的98个钢卷。船东再三要求收货人为另外三份提单项下的货物提供共同海损担保,但是没有收到任何回音。收货人急切地想要得到货物,但是在没有得到共同海损担保之前,船东决定行使货物留置权。由于担心在圣彼得堡船舶可能会被强制靠泊卸货,船东把船舶驶向芬兰的哈米纳港,将货物卸载于港口的一个仓库中,仓库储藏费用为20000美元/月。

【讼争法律问题】
第一,在接受了货物保险人提供的无限额海损担保函之后,船东是否仍旧有权以行使留置权的方式拒绝交付提单项下货物?
第二,船东是否有权索赔由于行使货物留置权而产生的卸货之后的货物储藏费用和其他相关费用?

【仲裁庭的裁决和英国高等法院的判决】
仲裁庭对上述两个问题都做出了有利于船东的裁决。收货人上诉至高等法院,高等法院判决船东有权留置货物,但是无权索赔由于行使留置权而产生的费用。收货人对高等法院就第一个问题的判决提出了上诉,而船东就高等法院对第二个问题的判决提出了上诉。

【第一个问题的律师意见】
收货人的律师意见:在接受了货物保险人提供的海损担保函之后,船东对于担保函所担保的货物已经不能享有留置权,理由在于(1)担保函实际上等同于船东和货物保险人之间达成的放货协议;(2)该协议与船东持续留置货物的权利不符;(3)签署海损协议书只不过是一种历史遗留做法,并不会增减收货人根据提单要承担的相关责任。这件案件所存在的法律问题并不是签署海损协议书的要求是否合理或者船东是否在一定程度上(pro tanto)放弃了留置权,而是船东接受海损担保函的行为是否与行使留置权的行为不相一致。

船东的律师意见:留置权的消灭本质上应该是一个弃权问题,而在船东既要求海损协议书又要求海损担保函的情况下,船东仅接受了海损担保函并不构成弃权。船东既要求海损协议书又要求海损担保函的合理性已经被上百年不变的实践证明为合理,所以在这种情况下并不需要详细证明海损协议书究竟在海损担保函之外还起到了什么额外的作用。

【英国上诉法院Rix大法官对于第一个问题的判决】
第一,收货人的律师提出,船东接受海损担保函的行为即意味着他在一定程度上(就担保函所担保的98个钢卷而言)放弃了行使留置权。但是,律师没有提供任何先例来证明这一观点。相反,先例(例如The Potoi Chau [1984] 1 AC 226)所能说明的,正是海损协议书和额外的担保方式——海损担保函或海损保证金——共同使用,已经是一种典型的长久以来的实务操作。没有任何先例证明海损担保函单独使用即构成足够的共同海损担保方式,也没有任何先例证明船东在有海损担保函的情况下额外要求收货人签署海损协议书是一种不合理的做法。毕竟,海损协议书是一份新的合同。所以,当船东同时要求海损协议书和海损担保函作为担保方式的时候,很难想象法律上会认定船东接受了海损担保函即会被视为放弃了行使留置权或留置权已经自动消灭。

第二,收货人的律师提出,海损协议书不过是一个历史遗留物,并不会起到额外的担保作用。在收货人递呈提单要求放货之时,根据提单中的共同海损条款和1992年海上货物运输法第3条第1款(a)项,他即有责任分摊共同海损,所以,没有必要再签署额外的海损协议书来明确收货人的分摊义务。但是,收货人拒绝签署海损协议书的行为肯定会使得船东对是否放货思量再三,而船东也有权如此作为。因为,无论如何,海损协议书都有助于澄清并确定收货人的分摊责任,另外还附带有额外的一些好处,例如,在共同海损理算时间过长的情况下推迟时效,等等。所以,船东持续要求收货人签署海损协议书的行为是有正当法律理由的。此外,收货人是与货物最密切相关的一方当事人,有他来承担共同海损分摊的首要责任是完全适合的。尽管保险人信誉比较好,但不是所有保险人都是如此。所以,认为海损协议书是历史遗留物而应当抛弃的观点,没有任何正当的理由。

第三,在当前案件中,船东已经明确除非收货人为所有货物提供共同海损担保,包括海损协议书和海损担保函或海损保证金,他是不愿意放弃货物留置权的。收货人对此知之甚明,却出于无法揣测的原因拒绝满足船东的要求。在这种情况下,没有任何合理理由去认定船东的接受海损担保函的行为与其行使留置权的行为不相一致。此外,船东要求收货人签署的海损协议书适用于四份提单下的货物的共同海损分摊,而船东接受的海损担保函仅与一份提单下的货物有关,这更能证明,船东行为并不能构成弃权。

【第二个问题的律师意见】
收货人的律师意见:在Somes v British Empire Shipping Co (1860) 8 HL Cas 338一案中,法院认为,根据英国普通法,留置权人行使留置权所生成的费用不能要求债务人补偿,因为留置权是一种自力救济,仅有利于留置权人的利益(以下简称Somes原则)。这个原则应该运用到本案中。本案在高等法院审理的时候,高等法院Popplewell大法官也支持了这个观点。
船东的律师意见:Somes原则不应该运用到海上货物运输合同中,因为海上货物运输合同已经发展出了一套自己的原则,属特别法,应该优先适用。仲裁庭而非高等法院的观点应当得到支持,收货人在本案中违反了收货义务导致船东成为货物托管人,收货人应当为托管关系产生的费用承担责任。

【英国上诉法院Rix大法官对于第二个问题的判决】
Rix大法官对Somes一案及一系列海上货物运输合同案件进行了详尽考察,认为:(1)Somes一案仅仅说明了除非另有约定,普通法不承认技工(artificer)有权索赔其行使留置权而产生的费用。但是留置权有多种存在形式,可以源于合同,可以源于托管,可以源于侵权,而且并非在所有情况下都属于技工留置权,所以Somes原则并非一个强有力的可以适用到一切留置权行使情况的法律原则;(2)在Strang,Steel & Co v A Scott & Co (1899) 14 App Cas 601一案中,英国枢密院就判决船东不但有权利而且有义务为了自己的利益和共同航程的其他受益人的利益收取共同海损分摊并以此为目的行使留置权,这样的权利和义务可以追溯到古老的罗德岛海商法,或者可以被认为源于一个默示的合同。无论如何,此种权利义务建立在纯正的衡平法基础之上,所以,Somes案件所宣示的普通法原则,很难对此种权利义务的行使产生很大的影响;(3)海上货物运输合同有一定的特殊性,排斥Somes原则的适用。根据海上货物运输合同的明示或默示条款,时间就是金钱,船舶就是移动仓库,而货方使用船舶就应当支付相应费用,如运费和租金,或在违反合同的时候支付损害赔偿金。如果船舶延滞是由于货方没有及时安排卸货导致,货方就应当支付议定赔偿金,如滞期费,或支付延滞损害赔偿金。在船东没有得到赔偿的情况下,船东行使留置权就是合理的,而相关费用理应由违约方承担。就算在运输合同终止的情况下,根据英国最高法院新近判决的The Kos [2012] UKSC 17一案,船东无论如何都有权利索赔因为照看货物而产生的相关费用,并对这些费用行使留置权。此外,The Winson [1982] AC 939一案也已经确认,船东行使留置权并不是仅仅为了自身利益,货方也能从船方行使留置权的时候因船方持续照看货物而获得利益。

所以,为共同海损分摊责任而行使留置权的场合,Somes一案所确立的严格法律原则并无适用空间。收货人应当负责赔偿船东因行使留置权而产生的相关费用。

【小结】
艰难市场时代下,这个案件的判决结果又是一个对船东利好的结果。法院重申了船东有权要求共同海损各分摊方同时提供多种形式的担保。海损协议书和共同海损担保函或现金担保并用的方式,是长久以来航运界的习惯做法,并没有任何正当理由将之抛弃而不遵循。而船东行使留置权所担保的债权范围,理应及于留置财产保管费用,Somes一案所确立的原则适用范围狭窄,不能及于海上货物运输合同中船东行使留置权的情况。

我国物权法第173条径直将担保财产保管费用作为留置担保范围予以规定。本案如果适用中国法,第二个讼争问题应该没有争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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