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提前还船:拒绝抑或接受?这是一个问题

发布时间:2012-12-14 14:55:13  来源:航运界     专家:郑睿 访问个人主页
 
Isabella Shipowner SA v Shagang Shipping Co Ltd [2012] EWHC 1077 (Comm)

这是一个事实很简单的案件:承租人和船东签订了一份履行期最短为59个月,最长为61个月的定期租船合同。但是,在合同履行到第56个月的时候,承租人明确表明不再愿意继续履行合同,要求提前还船。承租人的行为构成毁约,这是没有争议的。此案的争议问题在于船东应该以何种方式应对承租人的提前还船行为:船东是必须接收提前还船,然后索赔损失?抑或是可以拒绝接受还船,并要求承租人继续支付剩余的合同履行期的租金(本案中是94天的租金)?

案件提交仲裁之时,仲裁员认定船东必须接收提前还船,去市场上寻找承租人把船出租之后,再索赔损失。船东上诉到高等法院。高等法院Cooke大法官推翻了仲裁裁决,认为船东在这个案件中可以拒绝接受还船,并且要求承租人支付剩余94天的租金。Cooke大法官做出判决所遵照的先例是50年前英国最高法院(上议院司法委员会)的White and Carter Ltd v McGregor[1962] AC 413一案

一. White & Carter v McGregor的原则与例外
1957年,广告商W&C和一家汽车修理厂的所有权人McGregor签订了一份为期三年的广告宣传合同。岂料合同签订当天,McGregor就拒绝履行合同并要求W&C取消合同。W&C拒绝接受McGregor的毁约行为,并按照合约规定,把广告牌都安装到了相应的地方。McGregor拒绝支付合约价款。W&C将McGregor告上法院,争议一路来到最高法院。McGregor的抗辩理由是:在合同还没有履行的情况下,他就已经毁约了,所以W&C没有权利要求合同继续存续并索赔合同价款。W&C只有权索赔损失。

最高法院以三比二多数意见判决McGregor抗辩理由不成立,W&C有权拒绝接受毁约,继续履行合同并索赔全部合同价款。

这个案例所确立的法律原则就是:在合同成立后,如果一方当事人宣布毁约,清楚地向另一方表明他不会履行合同义务,则合同非违约方可以选择接收违约方毁约,并且索赔损失;也可以选择拒绝接受毁约,确认合同存续。如果合同非违约方可以单方面完成合同下义务,也就是说,如果他不需要对方的合作就可以履行他的合同义务,那么非违约方就可以索赔相应的合同价款。

这个判决一出,就引起了学术界和实务界的争议。对这个判决的两个重要批评意见在于:第一,判决结论会鼓励无效率的继续履行(encouraging ineffective and wasteful performance);第二,判决结论和合同非违约方应当承担的违约后减轻损失的义务(mitigation)不相符合。一些普通法系国家,比如美国和加拿大,也明确表明不接受White & Carter v McGregor一案的判决结论。

于是,在此后的一系列案例中,上诉法院和高等法院都对White & Carter v McGregor原则的运用提出了两大限制条件,但是,法院都再三强调,这些限制条件只有在极少类的案件中才会用到。这两个限制条件包括:

第一,如果非违约方要依靠对方的合作才能完成己方义务并请求合同价款,这个原则不适用(co-operation exception);

第二,如果非违约方不存在要求合同继续履行的合法利益,这个原则也不适用(no legitimate interest exception)。具体说,就是如果非违约方索赔损失是足够的,而选择合同存续并要求违约方支付相应合同价款是完全不合理的(wholly unreasonable),这个原则同样不适用。

所以,在Isabella Shipowner SA v Shagang Shipping Co Ltd [2012] EWHC 1077 (Comm)一案中所需要考虑的,就是这个案件的情况是否属于White & Carter v McGregor的限制条件,如果不是,则White & Carter v McGregor原则适用。船东可以拒绝接受承租人的毁约行为并索赔相应合同价款。

二. 先例的运用

Cooke大法官逐一考虑了上述两大限制条件在这个案件中的运用。

首先, Cooke大法官认为在定期租船合同中,船东不需要承租人的合作就可以请求租金。一个明显的例子就是,承租人如果不对船舶的商业运营做出任何指示而任由船舶停泊在港,船东的租金请求权并不会因此受到任何限制,船舶停泊期间,船东租金应是持续赚取。定期租船合同中,租金基本都是提前支付的,而船东的义务就是保证船舶可以听从承租人指示。至于承租人是否给予指示,都不影响船东赚取租金。所以,上诉第一个限制条件不适用;

其次,在仲裁时,仲裁员认为,因为船东可以接受提前还船,在市场上寻找新的承租人再次出租船舶,并在此后索赔损失,所以船东没有要求合同存续的合法利益。但是Cooke大法官认为仲裁员适用了错误了法律:仲裁员没有考虑船东要求合同存续是否“完全不合理”,也就是说,仲裁员没有考虑要求损害赔偿是否是一个足够的救济,更没有考虑船东要求承租人支付剩余94天的租金是否“完全不合理”。Cooke大法官认为,首先,在租船市场持续低迷的状态下,船东寻找到新的承租人的可能性是很小的。在这个案件中,承租人毁约的一个重要原因就是在这最后三个月承租人找不到任何使用船舶的机会,所以他想通过毁约,将贸易的困难转嫁到无辜的船东身上。其次,大法官认为仅仅赋予船东索赔损失的权利并不是一个足够的救济,因为承租人此时正处于经济危机,而双方专家证人的市场报告之间又存在这很大的差异。这就意味着,损失的计算不是一个容易的问题,而且可能会花费比较长的时间,而经过这段时间之后,承租人可能已经破产,无法支付相应的赔偿。因此,相比较而言,船东要求承租人支付剩余94天的租金并没有“完全不合理”。也即是说,船东对于要求合同存续拥有合法利益。上诉第二个限制条件也不适用。

综上所述,在这个案件中,White & Carter v McGregor的原则适用。船东有权利拒绝接受提前还船并且请求合同剩余价款。

三. 小结

这个案件不单是一个海商法的案件,更是一个具有一般意义的涉及违约形态和责任的合同法案件,值得认真学习。这个案件涉及到一家中国企业:沙钢集团。所以更加值得我们注意。高等法院明确了White & Carter v McGregor一案所确立的原则可以适用在定期租船合同中,并且说明了这个原则的例外只有在极少数的情况下才能适用。据代理胜诉船东的英士(Ince & Co)律师事务所的Paul Herring律师介绍,高等法院已经拒绝给予承租人上诉批准(leave to appeal was refused),这就意味着此案所体现的原则已成定论。对于低迷市场下的船东,这无疑是一个利好的判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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